雨夜剖骨
雨从陆宅的瓦沟里倒下来,带着石灰、血水和烧焦红木的味道。前院那口铜缸翻在地上,缸沿磕碎了一角,雨点打进去,空空地响。陆烬趴在照壁后面,左手压着父亲那块怀表。表壳被雨淋冷了,贴在掌心里却还一下一下发热,像有一只很小的心藏在银壳后面。
祠堂门开着。门槛上有七道拖痕,从堂内一直拖到天井。陆烬先看见哥哥的鞋。黑布鞋,右脚鞋面裂了一条口,早晨出门时哥哥还弯腰笑他说,回来再补。现在那只鞋停在供桌下方,鞋尖朝外,像还想往门口走半步。陆烬想喊,喉咙里只挤出一口铁腥。
有人在祠堂里剖东西。刀不是落在肉上,更像落在湿木头里,噗、噗,每一下都闷。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灭了一半,剩下几盏把墙上的人影拖得很长。陆烬看见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从哥哥身侧伸出来,手套腕口绣着远东重工的蓝灰徽记。那只手拎起一枚细长的骨片,放进黄铜盘里。盘底已经排着许多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被雨声磨得发亮。
父亲倒在门槛里侧,半边脸浸在水里。他的右手还朝外伸着,两根手指并在一起,指向陆烬掌心那块怀表。陆烬顺着那两根手指低头。表盖不知什么时候弹开了,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秒针断了一截,断口处有一线红色的丝,细得像母亲缝衣时咬在唇边的线头。
祠堂里有人转身。陆烬没有看清脸。只看见雨水从那人的皮鞋尖滴下来,每滴落地都溅起一点黑。怀表猛地烫起来。他把表攥进掌心,银壳边缘割开皮肉。血贴住表盖的瞬间,背后有什么东西醒了。不是疼。是三十六个极轻的呼吸同时贴上他的脊梁,把他从地上托起来,逼着他往照壁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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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攥紧怀表 · 从雨里逃出去
醒来·安全屋
醒来一开始就是味道。煤焦油的腥气从下面的木地板缝里直直钻上来,撞上药罐熬出的当归与黄连。两种气味在他鼻腔里挤了一下,紧接着陆烬闻到从自己嘴里喷出的第三种——一缕烧焦的黄铜机油。活人嘴里吐不出这种味道。他咳了一声。胸腔里有东西错位地动了一下,沿着脊椎里某根东西的倒刺勾了半寸。痛从左侧第七、第八根肋骨的接缝处顶开,像旧钉重新楔进木头。他没出声,只是把舌头从下牙床上抬起来,让黏在牙缝里的血沫从嘴角慢慢漏下去。「醒了。」陈伯的声音从他左边落下来,声调平得像早知道。
油灯只点了一盏。光从一只搪瓷碗的边缘绕过来,碗沿磕了一道,黑釉里露出底下的白。陈伯坐在矮凳上背对着光,手里那根木勺还在药罐里慢慢搅。他没回头。陆烬看见那只搪瓷碗的下半圈印着金漆的「陸宅」二字。陆家旧器物。他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咽下去。陈伯把勺收了,把碗往前推了一小段。「喝。先把胃里的血压下去。」陆烬看着那碗。汤面上一层薄油,反着油灯。他想伸手,肋骨下面那根东西先动了一下。冷。极薄的一缕冷意从脊背最深的地方探出来,像有人把一根细针轻轻贴在他脊柱根部停了一秒,又收回去。冷意走的方向他能认出来——母亲哼那首小调时手放在他后颈的位置。
陈伯把药碗推来的第三分钟,屋里所有声响忽然矮了一截。药罐里的咕嘟声沉到罐底,油灯火苗被压成一粒小黄豆,窗外卖馄饨的梆子声断在半空。陆烬背后的裂缝里滚出第一粒骨筹。
叮。
那声不在耳朵里,在牙根里。第二粒骨筹贴着脊骨落下去,第三粒撞上某个黄铜齿轮。搪瓷碗里的薄油浮出暗绿色小字,一笔一划,像有人用指甲从油面底下往上刻。
陆烬。
气血八十。
理智三十。
攻十二。
守六。
元宝五十。
阴骨过载零。
小字在碗里排成两列,像旧账房清早摊开的流水簿。陈伯的木勺停了。陆烬看见老人肩膀绷紧了一寸,又硬生生松开。
背上的东西第一次开口。
「一命未销。」
四个字从他脊柱里吐出来,冷得发麻。人声没有这种湿冷,算盘珠子被湿手拨过才会这样响。碗里的字又换了一行。
可用:怨灵尖啸。哭灵奠。母音回响。怨念献丝。
欠账:未结。
抵押:半句旧调。
陆烬的右手终于按住桌沿。指甲刮过旧木,刮出一线潮湿木屑。他盯着那碗药,盯到药面上的字一粒一粒沉回苦黑色汤水里。药味重新冲上来,黄连苦,当归甜,底下压着烧焦黄铜。
他没有伸手去摸后背。那东西已经把账报完了。
陈伯没看他的手,只把脸侧向油灯那一边的阴影。「你哥的事,」陈伯说,停了一下,「至少今夜不要急着归位。」陆烬的指节在搪瓷沿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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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接过那碗药
- 把药推开 · 问哥哥的事
修表铺·父亲的钟
霞飞路上的修表铺没有招牌。陆烬认门是凭着第三块楼板下面那条横钉——父亲当年指着他说过,钉口偏左半分的那家。进门低头一档,他闻到的第一样是樟脑。樟脑下面压着一层很老的齿轮油,再底下是一种近乎闻不见的松香——石老板焊接铜簧时用的那种。三层气味叠合得严严实实,把外面霞飞路的下水道铁锈和洋人香水味全挡在门外了。
石老板坐在橡木台子后面。台上铺着深绿绒布,绒布上摆着八只大小不一的钟表零件托盘。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间夹着一只钨钢镊子,眼睛贴在单筒放大镜后面。他没抬头。「坐。」他说。声音不像五十岁的人能发出来的,平稳得让陆烬一瞬间没听出是石老板。陆烬坐了。台面对面的椅子腿磨损得厉害,那是父亲当年常坐的位置。
石老板把镊子收进托盘,绒布下面摸了一阵,拿出一块裹在蓝靛细布里的东西。布解开三层。陆烬看到那块怀表的时候,胸口里那个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是认得自己原本属于的人。银壳。表盖上的菖蒲花纹有三道擦痕,是新的。表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,秒针缺了一截,剩下半根斜斜搭在「五」上。表盖里侧的玻璃罩有一道弧形裂纹,像是从内部撑出来的。
石老板把表往前推了半寸。「人撬过。」他说。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,「不是想拆开来,是想取出来什么。」陆烬伸手按住表壳。指尖隔着银壳能感到内部齿轮的轻微卡涩。他翻开表盖,把镜面凑近油灯——主齿轮和副齿轮咬合的缝里夹着一截极细的丝线。不是绣线,也不是棉线。是丝的——那种民国年间江南绣坊染料浸出来的暗红色,颜色像干了一夜的血,但丝的光泽还在。
陆烬看着那截丝线,鼻腔的樟脑味突然被另一种味道覆盖了。栀子花粉。劣质的、廉价的、夹在大量焚烧纸钱烟火气里的栀子花粉——母亲死前两年家里用的那种。「这是哪儿来的。」陆烬听见自己问。声音很哑。石老板没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镊子,把放大镜挪开半寸,让那截丝线落进镊子尖的视野里。「你父亲让我等你来。」他说。「至于谁撬的,我答应过他不开口。」陆烬把表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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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问怀表为什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
- 不问 · 把表收回怀里走
闸北早市·纸钱混稻草
寅时四刻。闸北潭子湾路的早市起得比霞飞路要早一个时辰——这里的人卖完肉就要去做苦力,纸钱铺子要赶在四点前把昨晚没烧完的成品打捆送出。陆烬站在一个卖烘饼的炉子斜对面。炉子是黑铁做的,烟囱往天上吐黑灰,黑灰里夹着烘饼焦边的焦糖味。再过两个摊位是卖纸钱的,那家烧得急,半夜里没收的纸钱灰还在地上压着一层灰白。再过去是公共便池——童子尿的味道顺着潮气往低洼处走。旁边走过一个老太太,五十多岁,挽着一筐刚剪下来的栀子花。劣质栀子花粉的香气擦着陆烬的左肩过去了。
栀子花粉。第二次了。今天第二次。陆烬把头略略低下一档,让自己的脸藏进灰布褂子的领里。他在挑饼,眼睛却往斜后方第七、第八个摊位之间那条窄道看。两个老太坐在窄道里的青石上闲话,一个剥豆子,一个在补一只草鞋。剥豆子的那个声音压得很低,但闸北的清晨没有别的声音,话音能传出去半条街。
「……是真的。我儿媳妇昨日去缫丝厂顶班,回来眼神就不对了。」「顶班?她不是在染坊?」「染坊烧了——你忘了上礼拜的事?她去缫丝厂顶班。一晚上的工。回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我让她吐口水出来看,嘿——」剥豆子的人停了一下,「她吐不出来。」「不会是绣娘吧。」「我没说是。」她又剥了一颗豆子。「就是昨夜那班顶进去的童工,今早数下来少了三个。家里人去问,说是没事,包了二两银子打发走。」「二两。」补草鞋的人冷笑了一声,「现在三条嗓子值二两?」
陆烬听到「绣娘」两个字的时候,脊背最深处那根东西忽然热了一下。不是动,是温。很短,不到一秒——像是有谁把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颈停了半个呼吸。母亲哼那首调子的时候,会先这样停半个呼吸,再开口。陆烬把买好的烘饼塞进怀里。饼是烫的,烫不过他脊背刚才那一下。他往老太太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她们,是看她们身后那条窄道尽头的天色。东边已经有一层灰白渗出来。寅时快过了。栀子花粉的味道还跟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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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凑近听完
- 买完饼就走
弄堂二十秒·算筹自走
早市散出来的热气贴着地面走,烘饼焦边的甜、纸钱灰的苦、公共便池返上来的尿臊味混在一处。陆烬把半只烘饼塞进怀里,饼皮隔着灰布褂子烫着胸口。拐进第三条弄堂时,墙根下的青苔还在滴水,水里漂着一片没烧净的金箔纸。
弄堂口站着三个人。
两个穿短打的青帮脚色,一个巡捕房帮办。帮办的皮带扣擦得很亮,亮到能照见陆烬下颌那点干血。他嘴里叼着烟,烟丝受潮,烧出一股酸臭的甜。「陆二少爷。」他把烟拿下来,笑意没到眼里,「你家里东西散得快。表给我看看,我们替你登记。」
陆烬往后退半步。背后是潮墙,墙皮软得像发霉的豆腐。他右手还没摸到怀表,脊柱里那串骨筹先自己拨了一下。
叮。
他的左手抬起来。
腕骨先离开肋侧。陆烬没有发力。小臂从袖管里伸出,五指僵硬地张开,指尖对着帮办腰间那把左轮。陆烬喉咙里涌上一口铁锈血味,胃跟着缩紧。他想把手压下去,手腕却冷得像被人从骨头里拴住。墙缝里渗出一线黑液,顺着青砖爬到帮办脚边。
碗里那种暗绿色小字又浮出来了。这一次浮在雨后潮墙上。
一筹:枪膛湿。
二筹:胆气薄。
三筹:退路在左。
帮办的左轮自己开了保险。咔。那声很轻,却把三个人的脸色同时打白。枪口没有对准陆烬,反而慢慢偏过去,顶住帮办自己的皮带扣。两个青帮脚色先听见某种女人哼调的尾音,一高一低,绕在他们耳后。他们后颈的汗毛齐齐立起来。
「什么鬼东西。」短打里的高个子骂了一句,声音劈了。
陆烬也在看自己的手。他比他们更怕。那只手的掌心里没有伤,掌纹却像被细线重新缝了一遍,每一道线都泛着很淡的绿。
帮办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踩进墙根黑液里。黑液一碰皮鞋就滋地冒起白烟,有烧焦皮革和石炭酸混出来的味道。他再也装不住,拽着两个青帮脚色往外跑。三个人挤过弄堂口,撞翻了卖豆腐花的担子,连回头都没敢。
弄堂重新静下来。陆烬把左手按回胸前,按了两次才按住。怀里的烘饼已经被他压碎,热气从布料里漏出来。他低头看墙上那三行绿字。最后一笔慢慢淡去,只剩潮墙的霉斑。
二十秒。
他第一次没有挨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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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压住左手 · 回安全屋
陈伯复汇·姆织女的副本开了
陆烬回到安全屋已经是辰时初刻。油灯换了。这一盏比早上那盏新,灯油是从远东重工的副产品市场上流出来的精制鲸油,烧起来烟少,但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来苏水底味。这味道顺着陈伯的手指流到他放在桌上那叠老报纸上。陈伯没抬头。「饼吃了?」「吃了。」陈伯把最上面那张报纸抽出来,反扣在桌上推过去。是申报,光绪三十二年九月的旧版——油渍泡过的纸边在桌沿上卷起,散出潮气里夹着的霉味。陆烬看不出陈伯从哪里翻出来这种年份的东西。
「翻第三版。」陈伯说。「左下角那条讣告。」陆烬翻过去。讣告排在那一版最下面,是张万昌家的太夫人,享寿八十有四。寻常死讣,孝子题名,下面有一行小字,墨色比正文新——是后来用蘸水钢笔补上的,字迹很细。
「闸北潭子湾路缫丝厂 寅时三刻 推门」
字写得很稳。每一笔的收锋都干净——陆烬认得这种锋。父亲的字。但父亲已经死了三个月了。陆烬把报纸合上。指节贴住桌面,让那一寸薄薄的木头压住自己手背的抖动。陈伯这时候才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去。陈伯的指节上有几道横的、干净的老茧——那是磨账本的茧,不是修表的茧,也不是握刀的茧。
「字是新的。」陈伯说。「这两个月每隔七到八天就有一次。我没动。」陆烬没问是谁写的。这种事问出来就难看。「你哥可能在里面,」陈伯停了一下,把目光放回桌沿,「也可能不是了。」他又停了一下。「你要不要去看,我不拦。」陆烬把报纸放回桌上,纸边在桌沿上又卷了一档。他听见自己的脊背在锁骨下面一寸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咯——不是骨头响,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那里把自己挪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。「寅时三刻。」陆烬说。「我去。」陈伯点了一下头。他没问陆烬是为了哥哥去还是为了别的。油灯里的来苏水气味跟着上升的烟一起绕上房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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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去 · 当晚就去
- 去 · 但先问陈伯知道多少
闸北缫丝厂·推门仪轨
寅时三刻。闸北潭子湾路。废弃的德资缫丝厂前那扇锈死的铁栅栏门没有锁,但十年没人推过。陆烬靠近的时候,离铁栅栏还有六、七步远,鼻腔最先告诉他一件事——前面的空气是结块的。煤焦油。锈铁。栀子花粉。这三种气味本该是流动的,闸北的夜风应该把它们梳成一缕一缕,往黄浦江的方向吹散。但是这扇门前不是这样。三种气味在离门两步远的位置凝住了,像一块没有形状的胶质卡在那里,胶质里掺着一丝陆烬还没认出来的——血。不是新鲜的血。是已经氧化了大约六到八个小时的血,铁腥味已经发涩,但还没干到剩下铁锈。陆烬站住。
他从怀里把父亲那块怀表取出来。表壳贴着掌心是热的,那是他刚才一路握过来的体温——但热的不只他这一侧。表壳的另一面也热。陆烬看了一眼。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秒针那半截斜搭在「五」上没有动过。
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血从齿缝里渗出来,他把舌头抵在右侧上颚一会儿,让血在嘴里聚成一小坨。然后他低头,让血一滴一滴落在铁栅栏门轴的螺纹上。一滴。两滴。第三滴落下的时候,门轴最外面那圈锈忽然褪了一片。露出底下的青铜。陆烬合上嘴。他没擦嘴角的血。他张口,让喉咙最深的地方往上送一段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调子。母亲哼的那首。他没记住完整一段,只记住中间的半句——大约十一个音,从一个低音爬到中音再回落。他不出声,只让喉咙的肌肉动出那个形状,把它含在嘴里。
血和调子一起含住。铁栅栏门没有声音地往内裂开了一道缝。裂开的不是栅栏本身——栅栏还是锈死的,铁条一根没动。是栅栏后面的空气裂开了。从地面往上一直裂到比陆烬高出一头的位置,裂出一道宽不到一掌的缝。缝里没有光。缝里有更稠的栀子花粉味——结块的,发酵过的,老的——和某种他更早一些时候在霞飞路修表铺里见过的暗红色。那截丝。陆烬把怀表收回胸前。脊背在锁骨后面一寸的位置又咯了一下。这次咯得比之前都重。脊背里有什么往他喉咙的方向推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陆烬把右脚迈进了那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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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推门 · 进副本
纺车前的老妇
纺车的声音是先听到的。木轴在转,木轴底下垫着的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板。陆烬在那个声音停在他脑里之前就已经站住了——不是它响,是它太规律。一秒一转。比怀表的滴答还稳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,绕过一垛比他高一个头的麻袋。纺车在麻袋后面那片空地的正中央。是一架老式江南脚踏纺车,木架已经开裂,但被人用极细的铜丝一道一道箍住——箍法不是修木匠的活,是绣娘用上下针穿的法子。
纺车下面坐着一个老妇。她穿着旧式喜服,红得发黑。膝盖上摊着一只还没缝完的喜丧纸偶——头还没合上,里面塞着的不是稻草,是某种湿漉漉的、深色的东西。她左手按着纸偶的下颌,右手在缝。她不抬头。
「公子。」她说。声音不从嘴里出来,从纺车的转动里出来——每转一圈出一个字,「来——」(一秒)「补——」(一秒)「一——」(一秒)「针——」。
陆烬的脊背在锁骨后面一寸的地方烫了一下。烫得比早市那次重。他能感到背上那东西在他不允许的情况下自己往外探了一截,去够老妇手里那只纸偶。他咬住下槽牙。把它压回去。
老妇的眼睛是用红丝线密密缝起来的。线脚很整齐,跟她在缝纸偶的针法一致。「大爷。」她又说了一句,这次出口是从纸偶的嘴里出的——纸偶的下颌动了一下,「一张新的小人皮,可挑哪一段就好。」陆烬鼻腔的栀子花粉味第三次浓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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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[凶] 一刀劈了纺车(overload +1 / 本副本 atk +1)
- [阴骨] 给她一颗丝(SAN -5 / 解锁怨念献丝)
- [避] 转身离开(失去 10 元宝)
吊死新娘的喜帕
陆烬从老妇身边走过,又绕了两次木桩,纺线吊在头顶,每根都比他指头粗,垂下来像捆没打散的肠子。他在第三个木桩底下闻到了血。
不是干血,是半干。从一具喜帕底下渗出来。喜帕铺得很整齐,红得也很重——是那种喜事三天前才染的红,染料用得太足,颜色已经溢到布纹之外,在水泥地上染出一圈深褐色的环。
陆烬走近一步。他知道喜帕底下盖着什么——他在霞飞路的修表铺看到的丝线就来自这种红——但他还是蹲下来掀开了一角。
底下没有人。或者说,底下没有完整的人。是一件喜服,喜服里塞着的肉已经被人取空了。喜服的领子开口处垂着一截舌头。这截舌头从喜服领口拖到布外面,约一拃半长,在水泥地上半盘半卷,颜色已经发青但还潮湿。舌头的根部连着布——不是人体的连接方式,是绣娘的针法把它一针一针缝在领圈的内里。
舌头在湿水泥上动了一下。不是抽搐。是被风吹的。但是这里没有风。
陆烬的鼻腔里再一次涌入栀子花粉味。这次更深一层——他能闻到底下还压着一种发馊的胭脂粉,那种民国年间江南绣坊夹在嫁妆里防虫的劣货胭脂。胭脂粉过期了。已经过期了至少一年。
喜帕的另一角——离陆烬手指最远的那角——突然往上鼓了一寸。布底下有什么东西要起身。
可游玩版本中的分支
- [收] 把喜帕揭下来戴在身上
- [烧] 取出火折子点了它(失去 10 元宝 · 解锁哭灵奠)
- [避] 绕过去
不肯入土的童工
第三个木桩往后,是一片更深的丝。丝在这里不再是单根的,是结成了厚厚一层棉花一样的茧——上千圈丝叠在地面上,把光线全吸进去了。陆烬走进这片丝海的时候,每一步都把脚边的丝压出一个清晰的脚印窝,脚印窝边缘缓缓回弹,像踩在发酵的面团里。
丝海中央堆着一个小小的人形。
陆烬走过去蹲下。是一个童工的尸体。八九岁的样子。男孩。身上披着一件比他大三号的红嫁衣,喜帕已经拉到了下颌的位置。男孩的胸腔是凹的——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,但绣娘没把外面的皮缝合,只是把嫁衣盖了上去,让红布去顶着塌陷。
男孩的眼睛是缝起来的。线脚比老妇手里那个稚气得多——是个新手的活。
陆烬抬起手想把喜帕掀开。
掀开之前,男孩的双手从嫁衣袖管里伸了出来。两只手很小,骨节凸得像被砂纸磨过。他抬手摸索陆烬的方向——眼睛是缝着的,但他知道陆烬在哪一边。「大爷。」男孩从喜帕底下开口。声音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,那个还没被取走的部分。「让我回家。」他停了一下,再次开口,话音比上一句轻了半档,「够不够。」
陆烬的脊背在锁骨后一寸的位置又烫了一下。这一次烫得比早市那次和老妇前那次加起来还要重。栀子花粉味这一回是带着潮气从地上的丝海升起来的。
可游玩版本中的分支
- [带回] 把骨头收进背包带出副本(SAN -10 / 解锁记忆)
- [献祭] 把骨头塞进阴骨裂谷(SAN -5 / overload +2 / 解锁怨念献丝)
- [入土] 在车间里挖个坑埋了(SAN +5 / 失去 20 元宝)
缝衣灯下的旧戏匣
从童工的丝海绕出来之后,陆烬看到了第二盏灯。
灯不挂在天花板上——天花板上的那些已经全被绣娘的丝结成了天幕。是地上的灯。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,被人放在一架倒过来的木箱顶上。灯芯还在烧,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稳得不像是煤油灯能烧出来的那种稳——是有人在拿手轻轻护着芯子的稳。
灯的旁边放着一只留声机。
留声机是哥伦比亚牌的,1920 年代上海洋行卖的型号。黄铜喇叭朝着空气张开,喇叭的内壁有一道刚结的茧丝,结的方向是从内向外的。唱片是一张七十八转的虫胶片,已经在转。声音从喇叭里出来。
不是越剧。也不是流行的歌。是一段哼唱——女声,没有歌词,只有调子。十一个音,从一个低音爬到中音再回落。哼到尾巴上换一口气,换好气又从头哼起。
陆烬在听到第二个音的时候站住了。他记得这十一个音。是他在闸北缫丝厂门前对着门轴含住的那十一个音。
但是这一遍——哼的人哼到第七个音的时候停了一下,再换气。
母亲哼那首调子的时候,会在第七个音上停一下,再换气。
陆烬的右手放在胸口的怀表上。怀表的银壳在他手心里又热了一档。留声机的针在唱片的最外圈轻轻刮——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蹲在母亲脚边听过这种声音,但那一次刮的是另一张唱片。
可游玩版本中的分支
- [听完] 坐下来听完整段(花费 1 个时间槽 · 但可能引来麻烦)
- [带走] 把戏匣抱进背包(本副本剩余 max_san +2 · 通关后转 trinket)
- [砸了] 一脚踩碎(SAN -3 / overload +1 / 本副本 atk +2)
出副本·赎身结算
红绣娘·头娘最后一次抬起青铜手指,把它放回自己缝着的下颌缝里。针脚没合上。她胸口那道竖缝先裂开,里面涌出石炭酸、栀子花粉、烧焦铜线三种味道,熏得陆烬眼底发酸。工棚里的织机一台接一台停下,咔,咔,咔,像有人把一整屋妇人的牙关逐个撬开。
头娘倒下去的时候,没有血。她后颈里滚出一束散着幽绿微光的神经束,细得像刚抽出来的蚕丝,外面裹着黄铜粉末和一层湿热的透明黏液。那束东西落在地上还在跳,每跳一次,地面的丝海就跟着缩紧一寸。
陆烬往后退。
退不动。背后的阴骨把他钉在原地,裂缝从第七颈椎往下开了一线,里面黄铜齿轮逆着转,齿尖刮过骨头的声音从他牙缝里传出来。他胃里那点中药和血全翻上来,酸水烧过食道。他弯腰呕了一口。药渣没出来,一团带铜锈味的黑沫砸在青砖上。
神经束自己爬向他。
陆烬用右手抓住它。掌心立刻被烫出一排细小水泡,水泡又被神经束上的倒钩刮破。幽绿光顺着血口钻进皮下,像有人把一根活线从掌心穿到肩胛。他想把那束东西甩出去,左手却反过来扣住右手腕,硬把神经束往背后送。
「不。」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。
阴骨没有听。
背后裂缝张开,热气喷出来,里面带着黄铜机油的焦味和某种旧厨房的烟火气。神经束被按进去的一瞬间,整条脊柱像被塞进一台血肉绞车。齿轮咬住活神经。喀啦。第一口只是夹紧。第二口往里拖。第三口把那束东西绞成发亮的绿浆,顺着骨缝灌进去。
陆烬跪下去,额头撞在青砖上。他的喉咙撑到极限,没有喊出声,只喷出第二口黑血。黑血里混着三粒细小的黄铜碎屑,落地时还在烫。胸口正中,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,有一行极淡的小楷从皮肤底下浮出来。针脚一样细。看不清字,只看见每一笔都在低 SAN 的边缘渗绿。
阴骨在他背后拨了一次算盘。
【阴骨入账】东——西——收。怨灵声带接通,灵媒·接哭,开封;领丧、收声,暂压后账。气血回补二成,理智回补八分。
【账房复核】第一门清。底账未动:本章胜账一百四十二,元宝五十——一百九十二。旧账翻篇。
陆烬撑着地,慢慢抬起头。鼻尖下还挂着血,眼白里爬满细红线。他看着头娘脚边那截已经空掉的黄铜喉管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很低,不像高兴,像刀背刮过湿骨。
恐惧还在舌根底下发冷。
杀人的法子已经进了他的骨头。
陆烬过了几分钟才站起来。他在工棚最深处那扇门的右边,看到了一截木质柜台。柜台外面是绿铜油漆,里面是黄铜——他从父亲的修表铺里见过这种漆。江南旧式当铺的柜台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或者说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躯壳。从下颌往上没有头。脖颈断口处用一圈黄铜卯榫和生锈铁丝焊死了——焊点的位置很均匀,是熟练的活,但是焊得不久。焊点处还有一圈血色的锈在外缘往上渗。在那圈卯榫的中央,嵌着一只巨大的、布满血丝的机械单眼。眼球的圆心朝着陆烬,眼皮已经掉了——剩一圈被人重新涂过的灰白色眼皮。
「东——西——」朝奉开口。声音从他脖颈断口里出来,每个字都拖得很长。陆烬把刚才在工棚里没动的右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团从老妇纸偶里掉出来的湿肉——不是新鲜的,是被陆烬在战斗里抓在手里抓了二十分钟现在已经半凝固的那一团。他放在柜台上。朝奉的机械单眼对着那团肉刻了一下——刻不是看,是聚焦——然后那只苍白修长的右手从柜台底下抬上来,抓走了那团肉。苍白修长的左手从柜台底下抬上来。手指夹着一张三市寸长、两指宽的薄人皮。皮面上的朱砂还没干。一个扭曲的「当」字钢印盖在中央,印边沿渗出着不像红色的红色。「出。」朝奉说。陆烬接过那张当票。皮的内侧贴着自己手心的时候是温的——比尸体温,但比活人冷。
陆烬把当票贴在工棚最深那扇门的木板上。皮自己往上爬,爬到门板上的一个特定位置——那个位置原本没有缝,皮贴上之后,门板上出现了一条缝。缝慢慢扩开。外面是闸北潭子湾路的晨雾。光从雾里渗进来的时候,染了一层霉绿色——那不是光本身的颜色,是陆烬眼睛里临时多出来的一层东西。卯时三刻。东边的天已经亮了。陆烬迈出来。脚下踩的是真砖。真的青砖。但是他踩下去的第一步,那块青砖的缝里就渗出了一线黑色的黏液。不是新鲜的——已经凝结,但凝结得很快——黏液沿着砖缝爬出来三寸,又停住。陆烬抬头看了一眼。缫丝厂外面那面青砖墙的下半截,从他脚边一直往左四米的距离,每块砖的缝里都正在渗出同样的黑液。他没回头看那扇门。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合上了。
他往安全屋的方向走。每走一步,左眼眶里就发酸一档——不是疼,是某种他控制不住的潮气从眼眶后面渗出来。他用袖口擦了一次,袖口上没留下水印,只留了一道浅灰色的痕。走到第三个弄堂口的时候,他的腰开始抖。
安全屋的门是陈伯开的。陈伯没问他用了多久。陈伯只是站在门后让出半步,让陆烬走进来。油灯还亮着。是早上那盏。中药罐还在那个矮凳旁边,但药已经熬干了——陈伯换了一锅。新一锅的味道跟早上那锅不一样,是赤芍 + 当归 + 一点点桂枝。陆烬认得这个配方。是家里姐姐发烧的时候母亲熬的那个方子。陈伯把第二碗药放在桌上。碗还是早上那只磕了沿的搪瓷碗。陈伯没说话。陆烬坐下来,把怀表从胸口取出来放在桌上。表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秒针那半截斜搭在「五」上没有动过。
「陈伯。」陆烬说。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。「我哥可能在副本里。」他停了一下,又说,「我看见的不是他。是别人——但他们用的不是别人。他们用的是他的字。」陈伯没接。陈伯把目光从陆烬脸上挪开,落在桌上那块怀表的银壳上停了三秒,再挪回去。陆烬把搪瓷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药是温的。
「你今晚先睡。」陈伯说。他停了一下,把油灯的灯花轻轻挑了一下——挑灯花的那一下,他指节上的茧蹭过油灯壳的位置。「明天我陪你去百乐门后巷找人。」陆烬把碗放下。「你认得百乐门后巷?」「我认得。」陈伯说。「你不要问我怎么认得的。」陆烬没问。他知道这种事问出来就难看。
可游玩版本中的分支
- 把账结了 · 回安全屋(SAN -5 / 线索 +1)
门外来客 · 铅字无常局
陆烬把右手摊开,让灯光斜照在手心。掌心中间那片青紫色瘀痕正在发烫。三个字先从皮肤底下浮出来——「姆织女」——每一笔都像旧绣样蘸了血色丝线,压在肉里。热意沿掌纹往腕骨爬,爬到脉门时,他闻到一点烧焦的丝。
陈伯刚把药碗放下,门外响了两下。
指甲轻轻刮过门板。第一下长,第二下短。安全屋里的油灯被那声音刮得矮了一截,灯芯冒出一点黑烟,赤芍、当归、桂枝的药味里忽然混进劣质茉莉花头油和生锈铜钱的腥气。
陈伯的手停在碗沿上。
陆烬把怀表按进掌心。表壳热得发痛。掌心的「姆织女」三个字从瘀痕里往外蔓延,细细的红丝绕过他的生命线,一路缠向腕内侧。每绕一圈,门外就多一分潮湿的呼吸声。
「陆二少爷。」门外的女人开口。声音很轻,却有两层咬合,上颌先到,下颌慢半拍。「你从喜丧纺车里带出来的账,有人在报馆替你排成铅字了。」
陈伯闭了一下眼。他没有问她是谁。
陆烬起身。膝盖还在抖,背后的阴骨却先一步安静下来,像旧账房终于等到下一本账册。他走到门前,隔着一层木板,看见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湿亮的白。女人袖口上的白玉扣反出冷光,压着门槛一点点往里爬。
门外的人把手贴在门板上。她掌心也有一道印。隔着木头,陆烬看不见形状,只听见自己的掌心里那三个字烫得更深。
「第二章,铅字无常局。」她说。「别睡。死人已经替你开版了。」
可游玩版本中的分支
- 推开门 · 第二章《铅字无常局》


